鳳林種稻記2010- 用川口由一的方式插秧

非常乾淨的稻田，插秧時，小朋友在田裡玩耍

這是第二期稻作的插秧時節。忘了上期插秧的腰背酸痛，又開始了傻瓜一般的插秧。

而這次，在前往日本拜訪過川口由一先生後，我聽從他的建議，連草都不割了，直接將草踩倒，在草裡插秧。



因為不耕地不打田，甚至不割草，使得田裡可以保有大量的生物。螞蟻、蚱蜢、各種不知名的昆蟲、蜘蛛、青蛙都活蹦亂跳。有時候還會遇到蚯蚓。慢吞吞的台灣蝸牛，更是隨處散步，數量多得驚人。



有幾次烏雲慢慢由遠方的山頂蔓延過來，開始嗅到空氣裡濕濕的水氣味道。就在天空滴下幾滴雨水的同時，突然之間，蛙鳴大作，呱呱聲音由四方傳來，無法辨認青蛙在哪裡。原來，我被青蛙包圍了。什麼環繞音響、杜比立體聲都播放不出那時的感動。



若是用犁田機翻土，一瞬間，田裡就會變得寂靜無比。一種是眾多生物紛擾聒噪的世界，一個是寂靜的世界，不耕地與耕地，有著非常大的差異。難怪川口由一先生說，自然農的原則裡，第一個就是不耕地。

我記得他跟我說，農田就是各種生命的舞台。在這次的插秧經驗裡，我懂了。

蝸牛陪著我，還曾爬到我的背上，好滑稽的景象。我就在眾多生物環伺之中插秧。



插秧的步驟如下。先將插秧區域中的草踩倒。不需要費工費油錢割草。



拉開被踩倒的草


然後用鐮刀簡單挖個洞


然後插下一株稻秧


川口由一先生說的，「愛情很重要，太多了就不好」一直在我腦海裡迴盪。因此，插入稻秧後，稍稍扶正就好。即使歪了倒了也沒關係，稻子紮根穩固後自然會挺起。

踩在草上工作很舒服，好像踩在地毯上。即使田裡放水也不會陷到泥裡去。

在這樣的插秧方法裡，大家深惡痛絕的福壽螺（或稱金寶螺）變成了我的好幫手，下面這張照片裡，牠們已經展開絕技，大吃特吃，幫我除草了。



記得川口由一先生說，插秧時不要割草，因為被割除的草會在田裡分解，造成養分過多，會傷害稻子。另外還有一個原因，他說，草也有自己的生命循環，老的草還未枯死，新的草在下面等待。若提早將老的草割除，新的草就會提早竄出。也就是說，老的草活著，會有壓制住新的草發芽的效果。

這對我來說，是對草的全新概念。我接著問他：台灣的草似乎一年四季都長著，那該怎麼辦？

川口先生答覆說：應該沒有永生的草吧，你能不能回台灣觀察看看你的田裡的草，他們的生命循環是如何呢？

這時我才想到，是啊，我一看到草，都只是急著把它割掉，從沒認真的觀察它們的生命週期。

是不是有很多我習以為常的觀念，其實應該重新省視？

不割草，不耕地，看似簡單的概念，卻包含著與眾多生命共生、與大自然合作的深遠意涵。

拜訪川口由一之1- 愛情很重要，太多了就不好

一走進川口由一的稻田，我就跪了下去。

多麼奇妙的稻田，滿地的草，秧插在草裡。



我跪下去，開始向下挖。撥開草，底下是黑黑的一層。乍看之下是土，但真的挖開，讓我非常非常驚訝，是像海綿一般的腐植層！黑黑厚厚的腐植層，大約有15公分厚。再向下挖，才是泥土。捧起泥土，貼在鼻前聞，淡淡的草葉香味。



這是30年不耕地、不打田翻土的成果，雜草、稻稈、麥稈一層層的堆積，形成厚厚的腐植層。川口先生撕開一塊腐植層，握在手中，搾出水來，然後換左手，依然可以搾出水。非常強的保水性！這塊田可以說是一塊大海綿。



川口由一今年71歲，他從小就務農。15歲時父親過世，他接下家業繼續耕種。當時，他跟著潮流，使用政府以及大企業推動的農藥以及肥料種田。但其實他最愛的是作畫。他利用閒暇之餘，花了六年在藝術學校學習繪畫。那時候正是日本開始出現大型農機的時代，川口先生也買了來用。但喜愛藝術的他，在耕種時總是感到痛苦，心裡非常不快樂。而身體，也因為接觸農藥肥料而一直常常生病。

一直到他38歲，生了一場重病，改變了他。他完全放棄了舊有的耕作方式，摸索著新的、能與自然合作的健康的農法。一開始他也嘗試過福岡正信的黏土丸子直播種稻，但連續三年失敗。連川口由一這樣的專業農民都連續三年失敗，這顯示出福岡正信的自然農法的困難程度實在很高。

後來川口由一先生就開始了現在這樣的稻作栽培法，30年以來不耕地、不翻土、不打田，將土壤培養成不需施肥就能有同隔壁有機田一樣產量的狀態，而且稻子健康無比，一根稻秧就可以長成一大叢的稻子，一粒米繁衍出幾千粒飽滿的米。而花在耕種的錢，一年只要1千日幣。


川口由一稻田裡的秧苗

我問川口先生，這樣一塊地，一分半大小，一個人插秧需時多久？他回答，五天。

嘴都合不攏了我。當我向川口先生說，我在台灣，兩個人插秧，一分地，需時三星期。


川口由一在田裡解說他的自然農概念

他笑了，請我示範一下插秧的動作。於是我雙手比劃著，拿起鐮刀割草、翻土、挖洞，取一枝稻秧放入洞中，仔細的覆土整平，壓緊土，然後再在根部蓋上草。

他回答了一句我難以忘懷的話：「愛情很重要，但是太多了就不好」。

原來，我做了太多不必要的動作。他在田裡示範基本的插秧概念：



將土稍微淺淺的挖開後，放入根部帶著泥土團的稻秧，扶正它即可，不必再放上一堆土還把它拍緊蓋平。因為拍緊了土，稻子反而難以生長。那些想要拍緊蓋平弄得美美的企圖，都是過多的愛情。愛情太多了反而不好。

稻子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脆弱。即使是一枝稻秧，也充滿了生命力。它會自己站直，生根茁壯。

我不禁想到，日常生活裡，是不是也做了很多「太多愛情」的作為？是不是凡事都強求整齊劃一？是不是總是想要控制、控制、再控制，甚至美其名為「幫助」？

曾聽人提起，一塊田地的狀態，就是耕種者心靈的投射。這是值得思索的事情。


川口由一的重要著作「自然農- 川口由一的世界」

川口由一先生示範自然農法插秧

Shalom 舍爐夢之3- 自然農教學

日本長野縣安曇野的Shalom (舍爐夢) 不只是個民宿，也不只是個美味的餐廳，它還有三分地的菜園與三分地的稻田，都以自然農法耕作，兼作各種新自然農法的實驗。產出的作物，提供Shalom的餐廳製作美味餐點。



每天早晨6:00，Shalom 用瑜伽開始新的一天。然後7:00，負責人Usui(臼井)先生帶著大家一起參觀田地，若訪客希望，他還會在田裡實地教學。

Usui先生為我們示範白蘿蔔的播種。先割除要播種的區域上的草。在此成條狀，約15公分寬。自然農法的第一大原則：不耕地，在此實踐。



然將割除的草葉移開到旁邊，等會還要應用它們。



在泥土上播下白蘿蔔種子，然後覆蓋薄薄一層土。



接下來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動作：用腳踩緊土壤，或用手拍緊，讓土壤保溼。這個動作可以提高發芽率大約20%~40%，Usui先生說明。



然後也是非常重要的動作，再將剛才移除的草葉蓋回原地。這也是為了保溼，也可以防止鳥來吃。

Usui先生給我們看幾天前以同樣方法播種的白蘿蔔，已經發芽了。



另一區更早播種的，已經這麼大了：



以上是自然農法栽培的基礎，幾乎每一種作物都以這樣的原則開始栽培。看來容易，做起來也容易。唯一困難的，是要把心中對菜園的成見拿掉。因為我們自小習慣的田地，都是耕地翻土將雜草消滅，然後再播種，所以我們經驗中的田地都是裸露出土壤的。好像在蒼白的圖畫紙上，畫出一排排蔬菜或稻子。

而自然農法不耕地，只在要播種的小小範圍裡淺淺的翻開土壤播下種子，然後覆蓋上淺淺的土，踩緊後，還要將原來的草葉蓋回。這樣的作法，非常注重不讓土壤裸露出來。因此，乍看之下，田裡是凌亂的一遍草地，尤其是在小苗的期間，很容易分不清種的東西在哪裡。

有時候，若因為不習慣或覺得不可思議而拒絕，就會錯過了這樣一個與自然合作的好方法。

而一般的說法裡，還認為雜草會搶走土裡的養分。Usui先生強調，雜草其實是為田裡帶來養分的。草類將世上最大的能源：太陽的能量，固定在體內，然後在將來死亡後釋放到土壤裡。若將田裡的土整個犁耕翻除將雜草消滅，整塊田被陽光照射的能量，將立刻被反射回空中，餘下的能量也將在稍後藉由輻射釋放掉。這種經驗大家都有吧，你可以試著在陽光下站在草地上與柏油路上，哪裡比較熱？

其實也就是因為犁耕翻土，使得田裡需要施用肥料。

看看森林。森林不需施肥，草葉一層層堆積，覆蓋在森林的泥土上。在這樣的土壤裡，生物非常活躍。不只是看得見的昆蟲、蚯蚓，還有活躍的微生物，構成龐大的世界，提供森林各色植物充足的養分，生生不息。

沒有人幫森林施肥，森林自己可以運作良好，充滿生命力。自然農法經常思考的就是這一點。

日本的自然農朋友開玩笑說，一般人看自然農法，覺得好像總是在裸露的泥土上蓋草、蓋草、蓋草，然後輕鬆地袖手旁觀，抽抽煙之類的。但實際了解後，會發現，大自然的道理，就在看似簡單的操作裡，在看似凌亂的田地裡。

人類的耕種手法經常都是在破壞地力。若能改以自然農法好好保護土壤，人間將成樂園。

鳳林種稻記2010- 生活就是這樣

我是Ilid Kaolo，大家叫我小美。

這幾天來回台北花蓮趕工作，終於覺得身體能承受的疲勞已到極限。好好睡個覺後，和家人一起把最後一批稻子割完，今天把曬乾的稻子脫粒。收割的稻子長得好，第二期的秧苗也很壯，下午下了一場雨，mahaenay ko o'rip (生活就是這樣)。


##ReadMore##

鳳林種稻記2010- 稻架曬穀

農麗的大錦與Peggy坐著火車從四百公里外來到東部，幫助我們割稻。割下的稻子，有一部分掛在田裡，曬在竹架上。



好久以前就想試試這種盛行於日本的曬穀方法。日本朋友常常說，日本的米好吃，是因為他們用稻架曬穀。但是，台灣因為在收割季節經常會遇到颱風，所以一般都是割稻之後立刻將穀粒打下，然後攤在地上曬乾，遇雨則可以立刻蓋上帆布避雨。

各地有不同的氣候條件，也就衍生出不同的曬穀方式。

但是，日本朋友告訴我，若遇雨，只要不是長時間的大雨，應該最後都可以曬乾的。曬乾的時間長短不等，從一週到一個月都有。

無論如何，試試看才知道。



稻架放在田裡，是一番美麗的景象，好像一座藝術品。為甚麼手工農業那麼有美感，那麼吸引人？會不會是我們的心裡深處裡就有這樣的美感存在？幾乎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會停下腳步觀賞一番。



七月天，二十四節氣裡的「小暑」剛過，正是非常熱的時節，我們早上5點多起床，下田工作到10點。超過10點，保證熱得人發昏。正午高溫的時候，在家休息。等到下午4點以後，才又下田繼續割稻。

難為了大錦與Peggy，在這麼熱的時候來幫忙，不知道怎麼感謝他們，貼上大錦與Peggy兩人的美好身影照片，以示感恩。

鳳林種稻記2010- 自然農收割

2月2日播下種子，試著用川口由一的自然農法育苗。3月16日開始插秧。

稻子在逐漸升高的氣溫中，在陽光、雨水、水圳的灌溉下，緩緩成長。

也可以這麼說，這些稻子，是在雜草裡成長的。五月裡兩次隔行、低強度的除草，讓田裡保持著豐富的生態環境，讓雜草也成為稻田的一份子。

這樣的稻田，是一個舞台，生命的舞台，無數的植物動物賴以維生，彼此消長。

然後，我耐心等待。進入六月，稻穗孕育著。

終於，7月13日，開始收割。



割稻之時，盡量不割倒草類。若割倒草類，也不斷根，讓它們還有機會生長。曬乾稻穀之後，稻草稻殼都將歸還給稻田，我們人類只取一粒一粒的米。



透過這樣的耕作方法，不耕地、不施農藥肥料、不與蟲草為敵，於是，和田裡的其他生命一樣，人類也成為稻田裡營生的一份子。



一部分的稻子，三輪車運回去晾在屋簷下曬乾；久違的稻子啊，休耕多年的田地裡，又長出了稻子，老人家看到，笑開了嘴。



屋簷下晾著飽滿的稻穗，整間房子就活絡了起來。在我們這塊土地上，稻子有種神奇的魔力。它是這塊土地的文化的核心。



我知道好多人在垂涎農地變工業區的巨大的金錢利益，但我內心深處始終沒有辦法理解：可以長出豐美食物的土地，為甚麼要被摧毀變成水泥柏油的荒地？難道，有一種新的人類出現了？他們不需要食物維生，只需啃錢啃水泥？

我的筆拙，能寫的不多。謹以此篇短文，向各地堅守農地，耕耘生產糧食，不願土地被徵收的農民們，致上敬意。你們正傳送著一種核心的價值，正面的價值，給這個世界。

會的，會的。我相信，苗栗大埔被怪手毀壞的田地，一定又會再次搖曳著稻穗，飄送著稻香。

Shalom 舍爐夢之2- 美味餐桌

從開始下田，自己親手栽種蔬菜稻米以來，肌肉強壯了，我的味覺也改變了。這次的日本旅行，更讓我確認了我的味覺改變的走向：調味料過重的餐點吞下肚好難過，吃得到食物原味的我才愛。

在長野縣安曇野的Shalom，新鮮食材淋上原味時蔬調製出來的醬汁，每一口都震撼了我的味覺經驗，猶如心裡的大山巨石被劈開，溫暖的香氣從中湧出。我一直在問，這個是怎麼做出來的？那個又是什麼味道？



從前聽人家說過，廚師的心意，會透露在食物裡。這次在Shalom，完全體會到了。美味的餐點，讓餐桌上一直充滿了開心的笑聲。廚師一定是充滿了祝福，開心地做菜吧。



雖然餐點大多是新鮮蔬果的料理，但是，素食與否，在Shalom已經不重要了。重點是，Shalom的食材，大多來自餐廳窗外不遠處的田地，而且都是以自然農法栽種。


左邊是甜點 右邊是玄米咖啡

想點杯酒來喝。赫然發現Menu裡的啤酒居然有安曇野當地的啤酒，名為「穗高」，也就是Shalom座落的森林的名字。實在太感動了。


安曇野的穗高啤酒

不用高談闊論「食物里程」之類的抽象概念，我們只要負責開心地享用美食就好了。

在Shalom，高深的理念，都已經具體呈現在餐盤、酒杯裡。


當天晚餐的Menu

每個餐桌上都有一個空盤子，上頭放著一張小紙片。一開始還以為是要給小費，後來才明白，紙片上寫的是：「如果你覺得食物太多吃不完，或是你不喜歡吃，請將多餘的食物放在這個小盤子裡，我們會將食物與其他人分享...」。Shalom希望不要有剩菜剩飯，因為丟棄食物是非常浪費的。回頭想想，是啊，這是一個飽食的年代，但是又同時有十幾億人活在飢荒中！浪費食物是多麼的不道德。



但是，我的餐盤裡哪有可以剩的呢？恨不能把瓷盤都啃下去！



後來才知道，Shalom的廚師、服務生都很重視顧客餐盤的狀況。如果剩菜很多，表示他們的料理要改進。如果都舔的乾乾淨淨，那他們也都非常開心。

也就是說，若要食物不被浪費，從種植、食材選擇、廚藝、用餐環境...種種相關的人事物都要體貼人的心。

吃飽飯，散散步，遇到一座優美的花園。啊，原來就是那片自然農菜園。我們吃的菜大多是以川口由一的自然農法栽種出來的。米飯也出自自家的稻田。我抵達的那個週末，一群自然農法愛好者群聚Shalom，用川口由一的自然農法插秧度週末。哈哈，跟我在花蓮鳳林的稻田一樣，感覺真親切。


Shalom的自然農法菜園

主廚是個28歲的年輕帥哥，Sakky，說話慢慢的，溫和但堅定。他說他16歲就開始學習廚藝，後來還學習手造木屋，不用釘子只用木榫的那種。他的夢想是為自己蓋一棟自己的木屋。Sakky也分到一塊地，多年來都用自然農法栽種食物。事實上，他的農夫資歷還比我來得深得多！


我與主廚Sakky、小美以及工作人員合照

是怎麼樣的社會，能讓一個年輕人，很早就確認自己人生的方向？

是怎樣的一個社會，能提供充分的選擇，讓年輕人的未來有各式各樣不同方向可走，不必隨著主流價值渾渾噩噩晃盪一生？

在Shalom美味餐桌上，我思索著。日本，讓人讚嘆。